当你不在了，谁替你决定？吉恩·怀尔德的AI声音与同意权

9月23日，《Wonka’s The Golden Ticket》上线Netflix：一档在巧克力工厂里拍摄的真人秀，为的是纪念1971年那部电影上映55周年。预告片已经放出，负责解说的正是威利·旺卡的声音：吉恩·怀尔德，原版演员的声音。只是怀尔德2016年就去世了。他的声音由ElevenLabs公司用人工智能重现，并获得了家人的同意：妻子凯伦·怀尔德（Karen Wilder）表示，她很高兴这档节目能把当年他倾注在那个角色身上的温度与想象力带给新一代观众。

消息一出，反应不出所料：愤慨、“AI真恶心”、“让逝者安息吧”。这些技术我每天都在用，所以我看的角度不一样：问题确实存在，但几乎没人把它放在真正的位置上。

这不是AI的错

重现一个声音，本身不是坏事。对逝者的致敬一直存在：演唱会上的全息影像、逝后对唱、纪录片里的资料画面。只要有尊重、有该有的许可，公众都是带着感情接受的。AI只是做这件事的最新工具。工具本身决定不了任何事：决定一切的是使用它的那双手和背后的意图。

所以追问“能不能做到”没有意义。能，而且做得很好。唯一重要的问题是另一个：说“可以”的权利在谁手里？

同样的技术，相反的反应

过去十五年充满了这类尝试。而每一次，公众都是凭感受裁决的，不是凭技术。

2022年，ABBA用《ABBA Voyage》填满了伦敦的一座场馆：他们自己的数字版本，年轻的，每晚唱歌。一场凯旋，观众和评论界都为之喝彩。但那次的艺术家们还活着，演出是他们自己搭建的，每个细节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2012年，Tupac的全息影像出现在Coachella的舞台上，出现在Dr. Dre和Snoop Dogg的压轴演出里，并得到了继承人的同意：反应两极，有人惊叹，有人不适。Whitney Houston的全息影像曾获她的遗产管理方授权，但管理方自己在最后一刻、电视首秀之前叫停了它：他们认为那配不上这个级别的艺术家。Amy Winehouse的全息影像由父亲授权，在一片批评声后被无限期搁置。而Kim Kardashian收到已故父亲的全息影像作为礼物时，有人觉得感动，有人觉得那是对一个再也无法开口的人的回忆的侵入，令人不安。

共同点你也看得见：成功的那些，那个“同意”是本人给的，或是真正尊重本人的人给的。留下苦味的那些，这个“同意”并不存在。其余一切完全相同。

怀尔德没能说不，罗宾·威廉姆斯做到了

回到演员身上，因为这里的对比最鲜明。

吉恩·怀尔德从没能对人工智能表达过意见，因为他去世时这项技术还不存在。生前他只批评过2005年与Johnny Depp合作的那部翻拍版，称其为“一种侮辱”，矛头指向Tim Burton的导演工作和Warner。今天为AI给出同意的，是他的家人。不是他本人。

现在把他和罗宾·威廉姆斯放在一起看。威廉姆斯在2014年的遗嘱中禁止在自己去世后25年内商业利用其形象、声音和名字：直到2039年。他生前就这么做了，早于AI成为话题，仿佛早有预感。他的女儿泽尔达·威廉姆斯如今公开呼吁停止生成父亲的AI视频，称它们“个人而言令人不安”，还说已经听过父亲的声音被拿去说他永远不会说的话。

两个人，两种相反的结局。一种情况由家人决定。另一种由本人决定，趁还来得及。而这里有一个几乎没人点破的关键：**家人不一定选你会选的那条路。**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想法不同。爱你的人可能出于好意做出一个决定，而你如果能开口，是会拒绝的。

也不是钱的问题

第一反应总是：“他们就是为了赚钱。”这个论点站不住脚，我也乐意拆掉它。电影本来就是付费的工作：演员演戏拿钱，没人喊丑闻。如果问题在钱，这个行业根本不会存在。

证据是迈克尔·凯恩。迈克尔·凯恩爵士还健在，他把自己的声音卖给了ElevenLabs，用于一部6月上架的《奥德赛》有声书：13个小时由他重现的声音朗读，在公司应用里免费听。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他自己选的，自己签的，拿了报酬，大多数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尽管行业内有人批评过。造成区别的不是钱。是做决定的人是他本人。

同一种技术，可以是一份致敬，也可以是一种冒犯。造成区别的，永远是同意。

法律正在到来，只是迟了

直到不久前，还没有任何规则说明人去世后这些权利归谁。现在开始有动静了。加利福尼亚州2024年通过的AB 1836法案规定，未经遗产管理方同意，禁止创建已故演员或音乐家的数字复制品。其他州也在跟进：田纳西州通过了ELVIS Act，专门针对声音克隆；纽约州则早已保护已故艺术家的数字形象。而人工智能成为2023年好莱坞演员罢工的核心议题之一，也绝非偶然：人们害怕被数字化、被不受控制地使用，无论生前还是身后。

这是个开始，但缺口依然巨大：法律保护的是那些有规范的遗产管理、有资产、有律师的人。普通人，也就是我们所有人，从来没谈论过这些权利。可我们的声音和面孔，今天用手机上的同一些工具就能克隆。

尊重还是利用，一眼就能分辨

不需要站队，“支持AI”或“反对AI”。带着尊重、怀着真诚的目的去做致敬，让没赶上那个年代的人认识一位艺术家，是一回事。利用一个再也无法发声的人的形象，是另一回事。你看到的时候一眼就能分辨：区别不在技术，在那个“同意”。

趁声音还是你的，由你来决定

罗宾·威廉姆斯留下的最有用的经验是：可以提前决定。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还像科幻小说。今天不再是了。

不需要是明星。克隆你的声音只要一分钟音频，这话我说得出口，因为我干这行：真的只要一分钟。克隆面孔，几张照片就够。值得现在就想一想：你不在了以后，希望由谁来管理你的形象？你的声音能不能被使用，用来做什么，由谁来用？这些问题我们已经会为房子和存款白纸黑字写下来。对我们的数字身份还没有，但几年之内，这会像遗嘱一样平常。

因为如果你不趁来得及自己决定，就会有别人替你决定。也许还怀着最大的善意。但做出选择的，不会是你的声音。

所以留给你的问题与Netflix无关，也与吉恩·怀尔德无关。它关乎你：当你不在了，关于你是谁，你希望最后由谁说了算？

如果你的工作需要AI，但你不想追逐每一个新工具，这正是我每天在做的事。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

来源

• Netflix Tudum - “Wonka’s The Golden Ticket: Release Date, Trailer, Gene Wilder Voice”
• Variety - “Gene Wilder’s Voice Resurrected by AI for Netflix’s Willy Wonka Series; Wife Gives Blessing”
• The Hollywood Reporter - “Willy Wonka Competition Show at Netflix Uses AI to Re-Create Gene Wilder’s Voice”
• The Hollywood Reporter - “Robin Williams Restricted Exploitation of His Image for 25 Years After Death”
• Deadline - “Robin Williams’ Daughter Zelda on AI Recreating His Voice: ‘I Find It Personally Disturbing’”
• Variety - “Michael Caine’s Voice to Narrate AI ‘Odyssey’ Audiobook”